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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8章 不爱

作品:《 云乔萧璟

       

话音一出。



       

那马车内的中宫亲信宫人登时就听出了外头的人是谁,吓得面色霎时惨白。



       

既不敢出声,也不敢动作,僵在了原地。



       

而那马车上的明珠,小脸惨白,额头沾着血,从马车壁旁爬起,手背用力抹了下额头的血。



       

随即伸手去拖着那宫人的衣领,恶狠狠道:“给我下去!”



       

那宫人知道外面有谁,此时哪还敢违逆,顺着明珠的手,再不敢挣扎,由着小孩子的明珠,把自己从马车里拽了出去。



       

外头瓢泼大雨,霎时就将明珠头发和脸浇湿,她揪着那宫人衣领,猛地一把摔在地上,却犹不能解气,径直又从马车上跳下,狠狠一脚踩在那宫人脸上。



       

暴雨雷鸣中,小女娘面色惨白狠厉。



       

云乔在旁,看得无比心惊,她一手扶着廊柱,踉跄就要往雨中冲。



       

萧璟却揽在她的腰,把人拉了回来。



       

随即,抬眸看向雨幕里的这场闹剧。



       

寒声道:



       

“来人,把郡主抱回来。



       

那两个奴才,拉下去处理掉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话音落下,随身的奴才忙冲进雨幕里硬把明珠抱了起来,往正门檐下处来。



       

至于那两个宫人,面如死灰,被拖了下去。



       

原本暴雨雷鸣天气,此处根本没什么人,那宫人连日来在宫中受旁人阴阳怪气,道什么伺候这主子终究是没有前程,今日才没忍住多嘴了几句。



       

谁曾想,这几句话,偏就落在了主子耳中。



       

人被堵了嘴拖走,想辩解几句都无机会。



       

明珠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,小手紧紧在攥着,目光恨恨看向被拖走的人。



       

萧璟扫了明珠一眼,思及方才那两个奴才被砸得也是头破血流,略凝了下目光。



       

随即道:“重新安排人,送郡主回宫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云乔连话都还未来得及说,就眼看着女儿离开。



       

马车驶离东宫门前,萧璟打横将云乔抱起,将她身上狐裘系得更紧,示意下人另取把伞来。



       

他看着云乔的面色,看着云乔手揪着心口处,抿唇道:



       

“让人去请郎中来一趟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而后由下人撑着伞,抱云乔回了寝殿。



       

寝殿内,昏暗阴雨天里,烛火通明。



       

萧璟将人放在榻上,解了她身上狐裘,又给她换了鞋袜。



       

声音低哑道:“孤会让母后那边整顿番宫中人,今日之事,是孤疏忽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云乔看着他屈膝在榻前给她换着鞋袜,好似极为温柔疼爱的做派。



       

却不可控地想起方才争执之时,他是怎么说她的。



       

那些话,和那两个宫人的言语,有什么本质区别吗?



       

其实并没有。



       

甚至,那些宫人们,那些旁的知晓些内情的人,之所以明里暗里鄙薄云乔,还要多亏了他萧璟。



       

若无他佛寺强迫,若无他设局骗她,她何至于落得这样娼妇的名声。



       

若不是他非要逼她回来,她早就在江南的小城,同女儿过上了想过的日子。



       

若不是他逼着她,要她同他一起杀了沈砚。



       

她又怎么会,在女儿的声声质问中,愧疚难当。



       

这场错误,从开始到如今,每一次都是他在索取,她在承受。



       

可在旁人眼里,却是她处处算计处处心机。



       

只因为她是个位卑低贱的女子,他是权势在身的太子。



       

他们所有人就觉得,她应该爱他,应该诚惶诚恐,应该感恩戴德。



       

从来没有人在乎过一点点她的想法。



       

或许有吧,或许曾经也有那么一个人在乎过她的想法,可那个人,也死了。



       

这时候,云乔看着眼前单膝跪地的萧璟。



       

她忍不住想,他爱她吗?眼前这个人,爱她吗?



       

或许是爱的吧?



       

他待她也有过很多温柔,他也容不得别人欺负她。



       

他给了她很多她上一次婚姻中,没有得到的。



       

如果宠幸是爱,如果床榻上汹涌的欲望是爱,如果让一个女人给一个男人生孩子是爱,如果尊荣娇养是爱。



       

那么萧璟,无疑是爱她的。



       

云乔想,他应当是爱她的,或许从前在扬州沈家时候,他不爱她,他只是喜欢她好颜色,又或者像那些人说的一样,仅仅是把她当做谁的影子来聊作慰藉。



       

可此刻,眼下,今时今日,萧璟应当是爱她的。



       

然而,他爱她,那又怎么样呢?



       

因为他这样爱她,她就应该感恩戴德地和他过一辈子,忍受他永远骨子里对她的轻视吗?



       

怜悯与轻视,爱与折磨。



       

如此本该截然不同的两种情绪,同时出现他这些年对待她的种种里。



       

凭什么他喜欢她,她就该原谅他喜欢他,从此再也不恨他。



       

凭什么这些年,无论是任何人,都只会那场难堪的私情里攻击她。



       

凭什么做了龌龊事的是他,被骂做淫娃荡妇的,却是她。



       

就算她真的和陈晋有什么又怎么样呢?



       

那时他已经娶了太子妃,也并没有给过她什么真正的名分,她又为什么不能和别人发生些什么呢?



       

时至今日,萧璟也仍然会在最愤怒难当时刻,拿这些最戳她心窝子的事来说话。



       

是,他也会在事后道歉,他也会说是他失言,他也会说是他不该说这样的话。



       

可是,那些念头,不是始终都在他心里吗。



       

云乔看着他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


       

她缓慢,却又坚定道:



       

“萧璟,我没有错。



       

我从来都没有错。



       

没有一刻我应该觉得我有错。



       

如果你,如果你们,如果所有人都觉得是我的错,



       

那是你们眼盲心瞎,是这个世道对我从不公平。



       

而不是我真的做错了什么。



       

该在流言蜚语里抬不起头的是你,是沈砚,



       

该被人辱骂的也是你们,不是我,从来都不是我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凭什么贞洁清白那把朱红血锈的锁,扣住的只有她的脊梁,浸透的,也全是她的骨血。



       

明明卖妻求生的是沈砚,强迫于她的是萧璟。



       

错的,是他们,不是她,她不该抬不起头,不该觉得耻辱。



       

云乔话音沉缓而平静,没有任何歇斯底里,也不是绝望无助下的发泄情绪。



       

她就好像,只是在讲述一个,她心里清楚无比的事实。



       

从那一日长安街上,萧璟当着众人的面,说那些羞辱她的话后,云乔发疯过,麻木过,无数次地在心里回想从前回想当初。



       

到这一日,她终于用缓慢又平静的语气,同他道,自己没有错。



       

云乔话落,萧璟下意识昂首看她。



       

那坐在榻上的女娘,目光平静而灼灼,不待他有机会言语,便继续道:



       

“或许这个世上所有人都觉得,你如今对我好,你已经足够退让,我就该原谅你,若不原谅,便是我不知好歹,



       

可是萧璟。凭什么你道歉你退让,我就要原谅你,凭什么你如今对我好,我就要忘记你从前的坏。



       

你受过沈家祠堂的一鞭又一鞭吗?



       

你感受过濒死之际都想要护着的人,却是害你的罪魁祸首是什么感觉吗?



       

你强暴我的时候,在意过我的感受吗?



       

赵家小姐因为你打断我的膝盖骨害我长久膝盖生疼,你能断自己一条腿还给我吗?



       

你把我活活逼疯,再来表演你的爱与垂怜,便能洗去所有从前的难堪吗?



       

你打杀处置了辱骂我轻鄙我的宫人奴才,自以为如此就是为我出气,可一切的源头,不正是因为你吗?



       

你可曾处置过你自己?



       

你没有,你也不会。



       

因为在你心里,在这世上几乎所有人眼中,你为尊,我为卑,你为贵,我为贱,你给我的一切,都是高高在上的施舍,我不要,就是我不知好歹。



       

可是萧璟,你我都是人生父母养的,你凭什么高高在上俯视我。



       

我就是命如草芥,死在荒野里,让人践踏零落,也是我的自由,我的选择。



       

你凭什么自以为是地处处替我做主,处处逼我迫我。



       

你以为没有你我一定会过得凄惨,你以为我会在沈砚手上被辗转卖了无数次。



       

可你焉知我流落荒野就绝没有自己求生的能力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云乔不是不能养活自己,她也曾在姑苏城勤勤恳恳地刺绣,她早早的就将一笔钱埋在了扬州沈家的老宅里留作后路。



       

她是柔弱,可柔弱不代表她在风雨中不能求活。



       

反倒是萧璟,萧璟扼杀了她挣扎的,想要自由生长的希望。



       

她也曾有一腔孤勇,有满怀期待。



       

偏偏一步步到如今。



       

如果没有遇见萧璟,即便没有扬州城沈家那场祸事,她原就打算过同沈砚和离的。



       

她也曾想过,好好地把女儿养大,看着女儿成婚出嫁,终有一日,她会离开沈家,离开那窒息的内宅,回到幼年的西北边塞,再看一眼塞北的皑皑白雪。



       

哪怕那时,她已垂垂老矣。



       

她在扬州城的沈家打开窗户让雨夜坠落内室的鸟儿飞走,她在最无助的时候,都是自己从沈老夫人责打她的佛寺里爬出。



       

即便没有萧璟,那样坚韧的她,也不会在沈家被折磨死。



       

她依然是她,她依然能打破塑在她身上的泥胚,扯断那拴着她四肢的木偶丝线。



       

只不过,时间要更久一些。



       

十年,二十年,三十年,又或者,等到白发垂老之日,



       

那又怎样呢。



       

她总会想起那个十三岁被扔了马鞭的小姑娘的,她总会想起少年时塞北的烈烈风声的。



       

她总会活下去的,无论再艰难。



       

可到这一刻,云乔居然会想,如果现在让她自己去选,或许真的宁可当初就死在江南扬州的血色中,做那滚滚落地的,无数人头中的一个。



       

也好过如今。



       

当年的沈砚不爱她,也正因为不爱,所以云乔不必既要感念他的爱,又要痛苦于他的风流。



       

那些痛苦,来自于她不在意的人,来自于不爱她的人。



       

所以,她不会过多苛责。



       

可现在的萧璟爱她,因为爱,所以裹胁在爱里的那些伤害和尖刀,才更让人鲜血淋漓。



       

一个口口声声如此爱她的人,却伤害了她这么多次。



       

这才是折磨。



       

而他,竟还想要她回应他的爱。



       

“云乔……”萧璟哑声唤了她的名字,意识到今日的云乔格外不同。



       

而云乔听着他唤自己,目光轻抬,看向殿外的雨幕。



       

缓声道:“太子殿下,你爱扬州城总掉眼泪的沈家妇吗?你爱你养在京城私宅的外室吗?你爱那个被你带入东宫无名无分的女人吗?你爱此时此刻坐在你面前,为你生儿育女的嫔妾吗?你爱她们吗?”



       

萧璟半跪在榻前,昂首望着云乔的眉眼。



       

他伸手,试图去触碰她的眉目。



       

云乔并未躲避,由着他碰。



       

萧璟抚过这,他爱怜的,疼惜的,欲壑难填的,一双眼睛。



       

声音低哑应道:“爱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其实,这应当是他,第一次,这样明确而坦诚地,告诉她,他爱她。



       

或许在很遥远的,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从前,他就已经爱她了。



       

只是那时,他没来得及意识到,才一次次做下了那么多错事。



       

他很后悔很后悔,云乔生产那日,他就想到了从前那个沈家祠堂里的她,那时候,是他害了她,为了得到她,却伤害了她。



       

关于云乔的所有,是萧璟人生里,为数不多的,至今都在后悔的旧事。



       

此刻,他半跪他跟前,姿态虔诚,话音真切。



       

他说,他爱她,每一个时刻的她。



       

或许云乔永远不会知道,即便是她活成疯子的那些年月,萧璟也依然爱着她,没有一刻想过要放弃治好她。



       

所以,他坚定的,回答——“爱”。



       

此时,云乔看着他,由着他触碰,由着他抚摸。



       

乖巧,安静,平和,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,好似她没有计较他今日急怒之下又一次口无遮拦,好似方才明珠那丫头从未来过,好似一切都是闹剧般的一场梦,梦醒便无痕迹。



       

以至于,萧璟不自觉地,怀抱着希望。



       

想着,她乖乖地由着他触碰,她没有表露出嫌弃,没有表露出厌恶,她还问他,是否爱她,或许,是一桩好事。



       

就在这声——“爱”字落地后,云乔冲着他勾了勾唇,唇角,是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


       

萧璟看着她的笑晃了下神。



       

同一刻,云乔的话语,就平静而残忍的落在了他耳边。



       

她说:“可是,太子殿下,她们,每一个,都不再爱你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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