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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百三十三章 吾为东道主(三)

作品:《 剑来

       

院门外。



       

萧鸾战战兢兢陪在吴懿一旁,不晓得那个一身碧绿长袍的幂篱女子,是什么来头。



       

总不能是那个传说中的女子剑仙宁姚吧?可眼前女修,当下她也没佩剑或是背剑匣啊。



       

何况真是宁姚的话,何必如此遮掩面容。



       

宁姚离开五彩天下,现身大骊京城一事,已经在山水官场悄悄传开了,只是宝瓶洲似乎极有默契,没有任何一座山头,任何一封山水邸报,胆敢书写此事。



       

吴懿听过萧鸾的那番心声言语后,微微皱眉,没有半点家丑不可外扬的念头,直接说道:“我那弟弟,并未跟我说过此事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“寒食江的谱牒品秩,只是与红烛镇那边的玉液江相当,想要补缺铁符江,我弟弟就要跳两级了,简直就是痴心妄想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“萧鸾,你怎么不直接谋划玉液江叶青竹的那个水神位置,就只是升一级,找陈山主就是了,他跟孙登先那么熟,这点面子肯定会给你的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萧鸾使劲摇头。此事绝对不可行的,万万不成。



       

你吴懿还是罪魁祸首呢!要不是当年你胁迫我去做那种没羞没臊的勾当,我萧鸾岂会不敢去找陈山主?



       

吴懿恍然大悟,嘿嘿而笑,“怨我,是得怨我这个强拉红线的媒人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萧鸾俏脸微红,咬了咬嘴唇。



       

吴懿说道:“坑是我挖的,那就我来填,我离开紫阳府之前,走一趟寒食江水府,看看他那边到底是怎么打算的,总之会我尽量帮你找个实缺,要么是帮你升一级,要么是个平调的肥缺,但是最后成或不成,我不做任何保证。一月之内,等我消息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萧鸾如释重负,与这位洞灵老祖诚心诚意道了一声谢,承诺事成之后,自己愿意鼎力推荐铁券河高酿升任白鹄江水神。



       

吴懿脸色微变,微微讶异,突然改了口风,问道:“如果我能够说服黄庭国皇帝,再与那大骊礼部谈妥,可以将紫阳府外边的数百里铁券河水域,全部划入你们白鹄江水府辖境,此外我还会与两个朝廷建言,顺势提升白鹄江神位一级,你愿不愿意?”



       

萧鸾眼睛一亮,有这等美事?!愿意,怎么可能不愿意?!



       

萧鸾小声问道:“只是高河神那边?”



       

吴懿不耐烦道:“我另有安排,肯定不会亏待了他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她心中冷笑,跟当年那场酒宴如出一辙,某人还是喜欢指手画脚,唯一的厉害之处,就是明明喧宾夺主了,却不会让人觉得得寸进尺。



       

只说这番运作,紫阳府这边是大大得利的,反正又不需要她吴懿去卖人情,其实都是落魄山那边,负责跟黄庭国和大骊礼部去谈此事。估计弯来绕去,还是那个与落魄山好像穿一条裤子的北岳魏大山君暗中出力?



       

如此一来,白鹄江等于兼并了铁券河,以后肯定会与紫阳府礼尚往来,而高酿同样是得了一份美差,天上掉馅饼的好事,方才吴懿听陈平安泄露天机,大骊朝廷很快会下旨给藩属黄庭国,郓州那边会新多出一条朝廷封正立庙的大河,源头之水名为浯溪,高酿在铁券河这边卸任后,可以立即去那边赴任河神,重建祠庙塑金身,承受香火。紫阳府黄楮这厮运道不错嘛,先是自己一走,然后又等于多出两位各自提升一级的江水正神作为强力外援?



       

聊完了事情,吴懿看向那个看不出道行深浅的幂篱女子,问道:“道友是落魄山的谱牒修士?”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的清冷嗓音,从那幂篱薄纱如潺潺流水渗出,“不巧,我来自桐叶洲,就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离开紫阳府之前,陈平安作为回礼,赠送给吴懿一幅亲笔临帖。



       

至于那幅真迹,陈平安早就打算作为传家宝的,是当年从一位年轻县尉手中用酒换来的字帖之一。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甚至不舍得拿来“炼字”,一直珍藏在竹楼内。



       

字帖内容不多,就两句话,“若持我贴临水照,莫怕字字化蛟走。若持我贴夜间游,好教鬼神无遁形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钤印有两方闲章,“幼蛟气壮”,“瘦龙神肥”。



       

吴懿得此字帖,虽非真迹,却也难得露出一个真诚笑脸,破例与年轻隐官施了个万福。



       

随后陈平安带着青同来到了宝瓶洲东南地界。



       

青鸾国,有一座占地约十余亩的河伯祠庙,庙祝生财有道,是个很有生意经的,墙壁题字,价格不一,得看“地段”。



       

而且题字之后,祠庙这边也会严加看管,好好保护起来,说是流传个几百年,肯定不成问题。



       

在第四进院落的抄手游廊中,墙壁上,除了狮子园柳老侍郎的墨宝,不远处的白墙上边,有三种字迹。



       

故地重游,陈平安双手负后,看着墙上的题字,眯眼而笑。



       

裴钱的题字,第一笔的一横,就歪斜了,认认真真写了四个字,“天地合气”。



       

最后写了句“裴钱与师父到此一游”。



       

看到那四个字后,青同难得主动生出几分心虚。



       

因为在一幅化境画卷中,陈平安与纯阳道人有过一番对话。



       

吕喦当时言语一句,“精神合太虚,道通天地外。气得五行妙,日月方寸间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好像刚好可以凑出“天地合气”四个字?



       

朱敛以草书写了一篇雄文,百余字,枯笔淡墨,一鼓作气,如龙蛇走飞。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则是规矩端正的楷书。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掀起幂篱一角,抬头看着墙壁上的那两个长句,心中默念一遍后,问道:“是你写的?”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点头道:“就是有感而发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说道:“这座河伯祠庙,定然受益不浅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没有去河伯祠庙主殿,只是在原地,从袖中摸出三炷水香,点燃后,烟雾缭绕,冉冉而起。



       

约莫是不愿意打搅此地河伯,陈平安有意隔绝出一座小天地,等到三炷香燃尽,这才带着青同离开祠庙。



       

双方隐匿身形,走在河畔,青同问道:“还要去几个地方?”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笑道:“又没消耗你的功德,就能跟着我一路游山玩水,都无需你盘缠开销一颗铜钱,还不知足?飞升境跨洲游历,一大堆的规矩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呵呵一笑,“倒也是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犹豫了一下,青同问道:“你为何一直不问我是否清楚剑修刘材的线索?”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摇头道:“这笔买卖,太不划算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疑惑道:“这算什么买卖?”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说道:“要么是好事,要么是坏事,好坏可能对半分。如果是好事,有数,可要是坏事,就要落入邹子的圈套,你说亏不亏?”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笑道:“还能这么算账?”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点头道:“是只能这么算账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亏得就是可以不挪窝,不然碰到同境修士,尤其是野修出身的飞升境,要苦头吃饱。



       

心起一念错,便觉百行非,防之当如渡海浮囊,勿容一针之罅漏。渡人就是渡己。



       

欲想万善全,始终两无愧,修之当如入云宝树,须假众木以撑持。入山便是出山。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微笑道:“有人曾经说过,一个人有两个年龄,一种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一种是活在别人的世界里,前者是虚岁,后者是周岁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皱眉道:“别说得这么玄乎,举个例子?”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说道:“那就远的近的各举一个例子,你青同,活了一万再加大几千年了吧,你觉得对自己人身之外的这个世界,了解得有邹子多吗?道心的宽度,长度,密度,显然都是比不过邹子的。再说我家的右护法好了,小米粒在哑巴湖待了那么多年,以后会在我们落魄山待更久,她的心思,比落魄山很多人都要单纯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有些人,如陈平安自己和学生崔东山,就像在自己人心上,凿出一口深不见底的水井或是水潭。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勉强承认这个说法,突然说道:“远与近两个例子,是不是顺序说错了?”



       

自己与陈平安近在眼前,而那个落魄山的右护法,可是远在天边。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笑了笑,“自己体会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随口问道:“‘有人’是谁?”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笑道:“远在天边近在眼前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便对那个名气不小的哑巴湖小水怪,愈发好奇了。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提醒道:“丑话说在前头,你跟我不客气,问题不大,我这个人脾气好,还不记仇。可以后你要是有机会见着小米粒,你敢跟我们家右护法不客气,都不用我出手的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惹谁都别惹我们落魄山上的暖树和小米粒。



       

别跟我谈什么境界不境界的。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问道:“小水怪很有来头?”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憋着笑,脸色柔和几分,说道:“小米粒在我师兄左右那边,都很凶的,还带着君倩师兄一起巡山。请老观主喝过茶,请某位十四境修士嗑过瓜子,只说这两位前辈,要不是小米粒帮忙挡驾,我要多吃不少苦头,你说有她没有来头?”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试探性问道:“是她很有背景的缘故?”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摇摇头,啧啧道:“你要是去了落魄山,肯定会水土不服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一头雾水。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说道:“动身赶路了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哦了一声,环顾四周,可惜此时此刻有风无月。



       

天上月,人间月,负笈求学肩上月,登高凭栏眼中月,竹篮打水碎又圆。



       

山间风,水边风,御剑远游脚下风,圣贤书斋翻书风,风吹浮萍有相逢。



       

宝瓶洲中部,大骊陪都附近的大渎上空。



       

有一座大骊王朝联手墨家,耗费无数财力打造出来的仿白玉京。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其实颇为好奇,青冥天下的正主,就不管管?



       

只是再一想,道老二的那方山字印落在浩然天下,好像文庙也没管?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小声说道:“我留在外边等你?”



       

要是被这座仿白玉京针对的修士,遁法不济,听说此楼可斩飞升?



       

再者,此地是那头绣虎心血之一。



       

说实话,青同可以不用太忌惮年轻隐官,但是面对那个久负盛名的崔瀺,哪怕人间明明再无绣虎了,青同还是不敢在这宝瓶洲版图上,如何造次。



       

那可是一个可以与文海周密掰手腕、都完全不落下风的存在。



       

更早之前,在崔瀺还是文圣首徒之时,曾经跟随老秀才一起游历藕花福地。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就曾亲眼见识过此人的那份卓绝风采了。



       

要是换成崔瀺做客镇妖楼,青同自认就算有邹子的授意,自己都是绝对不敢算计崔瀺的。



       

再说了,谁算计谁都两说呢?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摇头道:“跟我一起登楼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犹豫不决。



       

隐官大人,你可别过河拆桥,上房拆梯啊。



       

骗我进去再关门杀?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没好气道:“你就只会窝里横是吧?”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默然,敢情我混得还不如一个黄庭国的六境武夫?



       

只得跟随陈平安一同蹈虚登楼,来到最高处一座城楼内,见到了一位镇守此地的老修士。



       

老人高冠博带,个子很高,清瘦容貌,眼神冷漠,看上去就有点显得有点不近人情了。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见到此人后,道心一震,立即撤掉了幂篱和障眼法,低头作揖行礼,起身后默不作声。



       

因为已经认出对方的身份了。



       

对方不是文庙圣贤,而且他就算在至圣先师和小夫子那边,都是可以完全不卖面子的。



       

难怪大骊王朝在文庙那边,如此硬气。



       

只是不都说此人早就身死道消了吗?



       

老人只是与青同点头致意,就望向陈平安,说道:“一次两次就算了,事不过三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先有五彩天下宁姚。后有桐叶洲青同。



       

如果再加上那个担任扈从的剑修陌生。



       

如今外出远游,如果身边不带个飞升境,你小子是不是都不好意思出门了?



       

见那陈平安欲言又止,想要解释什么,老人摇头道:“我不问缘由,只看结果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一次是看在文圣的份上,一场久违的问道,胜负是其次的,如嗜酒之人贪杯,与投缘之人同桌饮酒,谁喝得多谁喝得少,并不重要。



       

还有一次是看在崔瀺的份上,或者说看在这对师兄弟的份上。



       

当年大战开幕之前,老秀才曾经找到自己,借走了一些书籍。



       

除了《天问》没有给老秀才,此外《山鬼》、《涉江》与《东君》、《招魂》四篇,都交给了老秀才。



       

但是比这更重要的一桩谋划,还是老人与崔瀺,联手造就出一份宝瓶洲“独有”的天时。



       

相当于为一洲山河立起额外的二十四节气。



       

老人想到这里,神色和缓几分,问道:“知不知道,你当初为何会是从海上的芦花岛造化窟中醒来,而不是剑气长城?”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摇头道:“晚辈始终想不明白此事,恳请前辈解惑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老人没有任何兜圈子,直接说道:“得有个参照物,此事门槛极高,需要此物‘纹丝不动’,如船锚沉底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“就像天地间的第一把尺子,第一只秤砣,千年万年,长度和重量,都不可以有丝毫损耗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“想那大骊国师,绣虎崔瀺,或者说整个宝瓶洲,当初到哪里去寻找此物?”



       

老人说到这里,伸手指向陈平安,“就是你这个小师弟了,是你合道的半座剑气长城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目瞪口呆。



       

老人道破天机,“大战过后,宝瓶洲那份天时的残余道韵犹在,你要是不在造化窟那边入睡,早几年返回宝瓶洲,对你对宝瓶洲,都绝对不是一件好事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崔瀺狠是真的心狠,在这座仿白玉京内,双方曾经有过一场对话,老人问崔瀺,事关重大,你就不与陈平安打声招呼?结果崔瀺丢出一个说法,说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,是那么好当的?这种本分事,陈平安知不知道过程,半点不重要,唯一重要的,是那个结果。



       

老人笑了笑,“还记不记得当年你离开书简湖,独自走在北归路上,在一处山顶晒竹简,我与你讨要了一些?”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点头道:“说好了二十四支竹简,最后前辈还是拿走了将近三十支竹简。前辈讨价还价的本事,与浑水摸鱼的功夫,晚辈自叹不如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差点没忍住,你陈平安不过是文圣一脉的嫡传弟子,怎么跟这位前辈说话呢,客气点啊。



       

其实浩然天下,一直有这么个说法,天下英才,半在儒家文庙。文庙英才,半在亚圣文脉。



       

不过在青同看来,惹谁都别惹文圣一脉的嫡传弟子。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问道:“能否恳请前辈点燃一炷水香?”



       

老人笑问道:“你自己说说看,我要那么点文庙功德做什么?”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哑然。



       

老人没有说破一事,其实当初山顶一别,年轻的账房先生坐在马背上,曾经迷迷糊糊打了个盹。



       

并不知道那位连蒙带骗拐走不少竹简的老先生,牵马而行,还与自己有过一番好似问心的闲聊。



       

老人想起当年轻人的一句心声。



       

不吵架不吵架,真心没力气了,若是吃过了绿桐城四只价廉物美的大肉包子,说不定可以试试看。



       

所以老人打趣一句,“冷猪头肉,是能当包子馅吗?”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也不拖泥带水,作揖拜别道:“打搅前辈了,我们这就离去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不曾想老人笑呵呵道:“对了,重塑二十四节气一事,可是一笔不小的功德,真心不小了,而且你可能还不清楚,并未算入文庙功德簿,师兄崔瀺等于帮你余着这么一份家当,我呢,算是代为保管,这一炷水香,要我点燃,也行,但是你就跟这份功德没关系了。这笔买卖,做不做?”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顾不得什么,立即以心声提醒陈平安,“别做!千万别冲动,太亏了,亏大了!再说了,功德本就是崔瀺留给你的,以这位前辈的岁数和辈分,怎么都不会贪墨了去,回头再找个法子来这边讨要……”



       

老人好像察觉到青同的心声,摇头道:“不凑巧,我与崔瀺有过一桩约定,这份功德,虽然是属于陈平安的,但是如何拿回去,用何种方式,在我,而不在陈平安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一时气急,怎么好意思这么欺负人呢。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思量片刻,点头道:“做了!”



       

老人更是干脆利落,等到陈平安点头后,直接大袖一挥,便将那份浩浩荡荡的功德,归还天地,甚至都不只是馈赠宝瓶洲一洲山河。



       

老人随后抖了抖袖子,双手负后,笑眯眯道:“心不心疼?”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不知道陈平安心不心疼,反正自己都要替他心疼。



       

这么一大笔天地功德,几乎是文庙功德簿上浓墨重彩的一整页啊!



       

可以与多少山水神灵做买卖了?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板着脸说道:“还好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老人笑道:“生意落地,那就不送客了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突然说道:“前辈别忘了将半数功德,转交给五彩天下飞升城。我只是合道半座剑气长城,半座剑气长城却不是我的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“理所当然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老人直到这一刻,才神色和蔼起来,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神色,“不愧是崔瀺和齐静春的小师弟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又是一脸呆滞。



       

俩聊天的,不觉费劲,我只是一个旁听的,都要心累了。



       

老人竟是甩了甩袖子,与年轻人作揖行礼。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正衣襟,与老人作揖还礼。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,是在五月初五这一天来的。



       

而这位老人,则是在五月初五那天走的。



       

双方相逢于书简湖。



       

先生先贤们的背影,已经在路上渐行渐远。



       

但是曾经看着那些背影的某个身影,一样会成为更年轻之人眼中的背影。



       

老人起身后,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,神色慈祥,宛如一位看到了年轻晚辈有出息的家中长辈,轻声道:“好家教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挺直腰杆,嘴唇微动,不过到底没说什么,只是眼神明亮,默默点头。



       

梧桐树那边。



       

盘腿而坐陈平安睁开眼睛,长呼出一口气。



       

小陌立即收起那尊剑气森森的缥缈法相,轻声问道:“公子,还好吧?”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点头笑道:“算是很顺利了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师兄崔瀺曾经与人“借字”。



       

其中一个“山”,先生在功德林那边说起过,正是礼记学宫大祭酒的本命字。



       

那么“水”一字何在?



       

虽然先生从未提及,但是陈平安早就心中有数了。



       

当然是这位道场在书简湖、写出过一篇《问天》的的老前辈了。



       

所以这位前辈的那炷“心香”,就会是天地间最为灵验的一炷水香。



       

其实前辈晚辈,双方心照不宣。



       

只是这种事情,就不用跟青同说了。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立即收起那副阳神身外身,恢复真身后,伸了个懒腰,“功德圆满,终于收工了!”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微笑道:“还没完事呢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一个后仰倒地,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,山水相依。陈平安没理由只与水神做买卖,还有山神啊。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怔怔望着天幕,眼神哀怨,叫苦道:“你这算不算一不做二不休?”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站起身,十指交错,舒展筋骨,说道:“我们可以休息片刻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闲来无事,陈平安就面朝那棵梧桐树,倒退而走。



       

明月挂梧桐,风吹古木晴日雨,月照平沙夏夜霜。



       

小陌见自家公子心情不错,在青同这边就有了个略好脸色。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继续慢悠悠倒退行走,笑道:“先前见着了仰止,听说一事,说那道号众多的白景喜欢你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看在青同在仿白玉京楼内,还算仗义的份上,陈平安就不当那耳报神了。



       

小陌赧颜,顿时头大如簸箕,满脸往事不堪回首的神色。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双手笼袖,调侃道:“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,不如多学学老厨子,米大剑仙,周首席这些人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小陌摇头道:“朱先生曾经说过,唯有痴情最风流,一语惊醒梦中人,所以对待男女情爱一事,与谁学都不如跟公子学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突然有一种明悟,莫非这就是落魄山的门风?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开始倒着练习六步走桩,双手伸出袖子掐剑诀,说道:“先前在黄庭国紫阳府那边,我得了一枚品秩很高的剑丸,是上古西岳某位得道仙真精心炼造而成,你先看看,适不适合你,如果适合就拿去好了,不适合的话,你觉得送给谁比较合适?对了,剑丸名为‘泥丸’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落魄山和仙都山,好像有太多人都可以炼制这枚剑丸。



       

所以陈平安比较为难。



       

其实陈平安是有私心的,个人比较倾向弟子郭竹酒。



       

只是暂时不确定合适与否,所幸有小陌可以帮忙勘验一番,回头再做打算。



       

如今的浩然天下,可能看待陈平安在剑气长城的所作所为,更多是想到那个隐官头衔,酒铺,无事牌,宁姚,避暑行宫……



       

可事实上,如果不谈结果,只说那些年里的心路历程,甘苦自知,不足为人道也。



       

所以陈平安很感谢当年那个在墙头上敲锣打鼓为自己鼓气的小姑娘。



       

会很怀念郭竹酒和裴钱的怄气。



       

言语之际,那只袖珍剑匣从陈平安袖中掠出,此外还有一连串的金色文字。



       

小陌伸手接住剑匣和那些宝箓,扫了眼文字就不再多看,点头道:“我先看几眼剑丸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匣内所谓剑丸,其实就是一道纤细的漆黑剑光。



       

小陌双指捻住那道剑光,凝神端详片刻后,抬头说道:“公子,此物对我来说就是鸡肋,并不适合。目前看来,最好送给一位欠缺五行之土本命物的年轻剑修,虽说剑修之外的练气士,也能炼化为本命物,成为类似半剑修身份,就像早年的公子,但是毕竟此举比较涉险了,极难达到道心与剑心两相契的灵犀境地,因为炼制这枚剑丸,不光是炼剑而已,更多像是继承一份香火凋零的道统,恐怕炼剑之人,还要走一趟那位真人治所的洞府,这就意味着修士资质如何,不是最重要的,机缘才是第一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说道:“那就不急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小陌说道:“我帮公子收着剑匣好了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若有什么意外,有自己兜着。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也没有拒绝,继续倒退走桩。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以心声悄然说道:“陈平安,那个白景?她可是屈指可数的剑修,跟小陌一样,都是飞升境巅峰圆满剑修!要是能够让小陌将她拐骗到这边,两座天下此消彼长,文庙功劳簿上边又是一笔功德!”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恼火得直瞪眼,沉声道:“毛病!”



       

只是陈平安很快收敛神色,说道:“好意心领了,只是以后别瞎出主意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闷不吭声。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以心声解释道:“你以为白先生会袖手旁观,真会由着小陌去跟白景碰头?小陌这一去蛮荒,一个不小心,都未必能回浩然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后知后觉,瞬间心中悚然。



       

白泽的恐怖之处……青同都不敢多想。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轻声道:“万事尽量从最坏处打算,未雨绸缪,思虑周全,之后一切,就都可以视为往好处好一点点转变之事了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仔细琢磨一番,“好像有那么点道理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栏杆处。



       

吕喦说道:“好像青同道友依旧懵懂不知,这本是一场可遇不可求的护道和传道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至圣先师点头笑道:“就看我们这位青同道友,何时福至心灵了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吕喦问道:“仿白玉京内那份散去的功德,数量不小,文庙这边事后会不会?”



       

至圣先师摇头道:“当然不会对陈平安额外弥补什么,邹子那句‘同桌吃饭,各自端碗’,话糙理不糙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吕喦点头,陈平安到底还是一位出身文脉道统的儒家子弟,这一路梦中神游,说是买卖,其实还是读书人作为。



       

这位身材高大的老夫子,抚须微笑道:“知我者谓我心忧,不知我者谓我何求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吕喦突然说道:“如果贫道没有记错,陈平安如今连贤人都还不是吧?文圣就没有说什么?”



       

至圣先师哈哈笑道:“护短一事,文庙里边,谁都精不过老秀才的,等着吧,总有老秀才憋不住的一天,到时候就要摆出苦口婆心状,搬出一大箩筐的道理了,旁人吵又吵不过,听了又嫌烦,不听还不行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吕喦会心一笑,“可惜不曾去过文庙旁听议事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至圣先师说道:“此事简单啊,我与礼圣知会一声,就把纯阳道友安排在老秀才旁边的位置上,如何?”



       

吕喦摇头道:“还是算了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停下脚步,一步返回原地,重新落座,说道:“继续赶路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哀叹一声,“真是劳碌命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小陌微笑道:“青同道友说了什么?我没听清楚,再说一遍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青同脸色僵硬起来,“没什么。”



       

陈平安闭上眼睛,双手叠放在腹部。



       

又邀诸君入梦来。



       

与君借取万重山。



       

游思六经神越渎海结想山岳,吾为东道主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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